非典时期写在“七十年代”的文字(1)

夜深时分

深夜,昏黄的落地灯灯光里,我慵懒的靠在客厅里的三人沙发里,抱着茨威格的小说集贪婪的读着。虽然是张三人沙发,但却总是在同一时间里只承载着一个人。爸爸,妈妈或者我,总是单独出现在这张沙发上,或坐在最左边的座位上,更多的时候是象我现在的姿势,将双腿举上沙发,在左边的扶手上放一个厚垫子,然后全身放松的靠在沙发里,不费一丝力。

尤其是在这静静的夜里,别人都睡了,我依然固执的靠在这里,夏天差不多快来了,温度正是冷暖宜人的时候,我为自己准备了些蛋黄酒,还有巧克力,还有白水。我知道自己会在饮完了浓郁的蛋黄酒后,会依次含几块巧克力在口中,待它们融化在口中,陶醉于那刻口中香甜诱滑的满足感。然后在这种味道达到及至的时候,我就不得不在喝些白水来防止我因为太厚重的味觉享受而咳嗽起来。我从来不能在巧克力和酒面前说不。在我零钱充裕,并且不打算在穿着修饰上画心思时,我便会有充足的巧克力和酒,在夜深的时候,温暖而宁静的灯光里,陪着我做些在白天里无法踏实去做的事情。就像此刻抱着心爱的茨威格的小说。
蛋黄酒,是前天朋友从欧洲旅行回来带来的。之前我还没有喝过类似的酒。我真感激这位朋友,我想自此的我购酒的范围将不再局限于红葡萄酒–那醉人的红色液体。这瓶酒从造型上就引起了我的喜爱。我是这样一个感性的人。柔缓的曲线使短粗的瓶身呈现可爱的样子。正面还有一个sunnyside煎蛋的图案,与瓶子的造型相应成趣。对了,还有瓶盖,对于红葡萄酒来说,瓶盖的部分从来不会引起我的注意,我烦心于撕开塑封的塑料纸,并用开瓶器取出木塞的过程。因为,我心怡的只有瓶塞保护后面的红色液体。这蛋黄酒的瓶盖,正是一颗蛋壳的形状,白色的蛋壳盖和充满淡黄色酒液、造型温和的酒瓶,让人充满兴趣并在尝到她的味道之前便喜欢上了它的整体–这瓶子以及里面的液体。
那天傍晚,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外出归来的我迫不及待的拧开蛋壳来品尝她的真味。谁能否认,表面的东西一定说明着内在的质量。这酒一如我想象的浓厚,醇香,只是酒精含量高于我的想象,于是,我每次只用它盖满我杯底。我只要适量的酒精,调和这夜的宁静柔和,并为我整理那越夜越活跃的思绪添加些从容淡定的分子。是的,夜间的我比日间更冷静,更有激情,更能做出推理结论。
我喜欢夜间独处的时刻,似乎这时候的我更是真实的我,并让我喜欢的我。我无所顾忌的舒展自己身体和思路,心路并相应的变宽了些。日光下的烦心事都随着夜色隐身而去,留给我一个异常平静祥和的空间。这种时候,我都是纵着自己,满足自己的一切需要。而我是一个需要简单的人,夜间的独处时的需要就是这份宁静心情、柔和的灯光、幽黑的天幕,以及我能为自己准备的酒、巧克力和水。
这夜我只想沉浸于茨威格,这个触动我心弦的奥地利作家。
茨威格,对于读书甚少,文学修养极贫瘠的我,为何有如此的吸引力?在阅读的间隙,我不禁想到了这个问题。是啊,他何时走进我的生活的?我不禁放下书思考起来。啊,我想起来了,是初中的一个暑假,我那百无聊赖的初中假期。我秉承父母的少言寡语和不善交际的天性,假日里很少和同学们走动,虽然我也梦想和所有的同学有着真挚而亲密的联系。事实上,我那时的确有这么一个朋友,我们彼此坚守着这份领我们感动不已的友谊,我们以独特方式介入友谊,并长时间的保持下来,这友谊成为了我们生命中美好得令人感激的东西。时至今日,我回想那时的友谊,依旧是陶醉不已。但这个友人那时已在遥远的另一块大陆上,既无法探访,也无法互通声音,我们坚守友谊的方式,是写在之上的信,这是我们唯一可以承担得起的保持联系的方式,我们分享着心事,传递着祝福,每一封信,都包含激情并附上精美的卡片。那些信,时至今日我也不舍得丢弃。它们静静的躺在一个美丽的饼干盒子里,装载着我少年时美丽的回忆。还有什么是比十几岁的少年的友情更纯洁、更真挚并弥足珍贵的东西。但这友谊,也不足以填满我悠长而缺乏计划的假期。就是在那个假期,很少阅读课本以外的书的我,很偶然的在家里翻到一本外国短篇小说集,这本书现在还可以在我的书柜里找到。出于无聊吧,我是打算拿它打发假日里多得难以支配的时间。我恰巧翻到了那篇“夜色朦胧”,那篇让我自此迷上茨威格的短篇。是一篇描写英俊少年第一次遭遇爱情的故事,他遭遇到突如其来的爱情与欲望的侵袭,并完全被此征服。但这摄人灵魂的爱与被爱事实上是两个女孩子分别给与的。谜底揭开,他无法接受这种残酷的现实,在人生接触爱情最开始的时候被现实把他对爱情的美好的憧憬和期盼击得粉碎。他尽快逃离了那个伤心地,但最终发现,那伤痕并没有留在那个伤心地而离他而去,却是不由分说的重重的刻在了他的心上,永生不得逃脱。于是他逐渐变成一个远离爱情、远离女人的冷漠的英国绅士。
那故事的笔调如此美丽细腻,和这淡淡的忧伤,我当时疑心这是出自一个女作家的笔,那些大段的心理描写,使我无可抗拒的和那些愁绪联系在了一起,因他的快乐而快乐,因他的痛苦而痛苦,因他的困惑而困惑。从此,或有意或无意,我陆续的读他的作品。逐渐,我知道他是奥地利的男作家,是犹太人,经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苦痛,并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开战前,与妻子因绝望而双双自杀。为此我更痛恨希特勒,痛恨那些残害有太民族的人。该死的德国纳粹!他们毁掉了多少人对生命的热爱与留恋,转而去天国寻觅理想。我不相信有天国,所以我更痛恨纳粹,更为感到犹太人的深深悲哀。他们的智慧,本该把这世界变得更美丽更温存。
茨威格便是他们中最让人感到惋惜的一个,想象中,他一定是个富于同情心,细致而敏感的人,怀着一颗善感的心,记录着。他的作品也伴我成长,那每一篇都是一颗心灵的诉说。多是以小人物为主人公,那些失败者,那些即使在命运的不公中依然保持着真诚与道德的悲剧性人物。我在某些片断里找到了自己的影子,那些心理描写引起了我的共鸣,是啊,我也是一个小人物阿,某时某刻的失败者。不可否认,他的有些笔触是那样的悲伤,以至于让人心境也随着沉下来,几天都挥之不去的沉重。我有时会因为这些沉重,而不再去读他的作品。但隔上一段时日,我还是会捧起他的书,再次沉浸其中。这些阅读并不再是单纯的故事猎奇,而是于我变得更有意义:为故事触动的同时,我所经历的那些说不太清楚的思绪和情绪,也以故事的情节展开,再回到我的现实,我在其中慢慢梳理,主人公的命运的转折总是始于某一刻的冲动或是自我斗争的结果,我检省自己,虽然明知不会有主人公那样不平凡的境遇,我依然小心的分析剖析着自己,并变成一个局外人提醒着自己,永远保持生命中那些珍贵的东西,别因为遇到的丑陋和邪恶而改变。没错,我是这样慢慢的喜欢上茨威格的作品,透过那些悲伤探求人类最可贵的东西,并隔三岔五的品味着。
今夜的这篇故事还没有读完,但我不想再往下读了,突然因为我想起这作家与我的缘起而感到有趣和满足。酒和巧克力已经在思考中陆续进了我的嘴,化作片刻的沉醉和回味,这会儿正是余味殆尽的时刻,我起身倒了一杯白水。灯光下,我那深蓝色的咖啡杯在水的映射下更显得晶莹剔透。该是和这舒心的夜间时分说再见的时候了,我慢慢喝完杯里的水,嘴中不再有任何滋味,一种满足的平静感充满了我的心。我上了床,闭上眼睛,在深夜包容的空气里,慢慢睡去。

walkingdead:2003/05/02 05:55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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